《全球脑》09/对全球脑的忧虑

任何伟大都会被误解。
——尼采

像面对任何新事物一样,人们对全球脑也同样有很多担心的问题。

例如,有的人会担心,在全球脑中,人类会失去多样性吗?不可否认,在全球化过程中,的确存在这样的威胁。手工业者的减少,少数民族语言的失传,旧发明不断被淘汰,等等,都可以说明这一点。另外,在漫长的生物演化过程中,我们也可以看到部分物种消失的现象,这在一定程度上与人类失去多样性的情况类似。

达尔文曾经用大树的生长来比喻生物的演化过程。他是这么说的:部分物种的消失,类似于一棵大树在生长过程中必然会发生的一种现象,那就是部分早期的枝叶不断衰老、脱落;而更多物种的诞生,就像在部分早期的枝叶不断衰老、脱落的同时,不断有新的枝叶生长出来。其结果是,在人类未干预生物圈以前,物种数量一直在增加。

显而易见,当前人类比过去拥有更显著的多样性,就像繁茂的大树、物种繁多的生物圈一样。我们只是在部分行为上缺乏个人特点,但是这并不妨碍多样性。与此同时,我们也不会成为“博格人”。“博格人”是宇宙中的一个电子种族,它是由科幻小说《星际旅行》的作者虚构的。“博格人”的大脑使用的是人造处理器。此外,它的身体也是由大量人造器官和机械装配而成。之后,借助通信网络彼此连接,博格个体可以形成博格集合体。虽然博格个体没有自我意识,但是博格集合体在战略上却能够显示出高度的智慧。

话说回来,全球脑之所以能够显示出高度的智慧,并呈现出旺盛的生命力,是因为它的各级子系统具有多样性。反过来,假如它的各级子系统行为单一,全球脑就不会变得如此强大。事实证明,如果一个系统是稳定的,那么其控制机制的状态数量必须大于或等于系统中被控制的状态数量。这就是控制论专家阿什比(William Ross Ashby)所提出的必要的多样性定律,它被简称为“只有多样性能毁灭多样性”。这意味着,当全球脑变得越来越复杂,且需要被控制的状态数量也变得越来越多时,就要求它具有与之相匹配的更多数量的控制机制,而这只能由具有多样性的子系统来完成。

事实上,人类为保护多样性已经做了很多事情。例如,为了保护种族的多样性,人们坚决抵制种族主义;为了保护物种的多样性,人们建立了自然保护区;另外,为了保护国家治理的多样性,世界各国也坚决抵制别国干涉内政。所以说,全球化不等于单一化,它不会有损于人类的多样性。当然,除了多样性以外,也有的人会担心隐私问题。下面,我们将谈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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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情况下,人们对隐私问题都十分关注,并小心地保护着自己的隐私。然而,随着互联网的发展,相关技术的确助长了隐私的泄漏。例如,一个求职者将简历发布到网站上后,相关企业就可以获得他的工作经历、私人电话等信息。这样,个人隐私就有可能被这个企业泄漏出去,并通过互联网广泛传播。因此,很多人都担心,互联网可能无法保护自己的隐私。毫无疑问,事实正是如此。

在众多网站上,我们不得不一次次地填写个人资料。虽然大多数网站都声称保障个人信息安全,并采用了数据加密、防火墙等技术,但是这些安全措施难以保证个人隐私不被泄漏。与此同时,当你的工作和生活都离不开互联网时,你在网上的任何操作都将被这个巨大的记忆体保存下来。包括所有你发出的邮件,曾经访问过哪些网站,发表过哪些言论,你在网络中的一言一行都被记录在案。可以说,这些信息时刻都有被泄露的可能。

当然,不仅个人需要保护自己的隐私,全球脑的各级子系统也需要保护自己的秘密,例如国家机密、核心技术、财务状况,等等。在过去,情报机构为了获得一个国家的秘密——国家的“隐私”,通常需要派出间谍,让间谍进入目标国领土。如今,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有了新方法。我们知道,大量有关国家的信息存储于服务器上,其中部分服务器与互联网相连,以便相关工作人员查询。虽然采用了严格的保密措施,但是仍然有被其他国家的技术人员破解的可能,从而导致泄密。同样,公司和社团也存在泄密隐患。这正是全球脑——一个巨大的演化中的系统——的特点:不断产生新问题,与此同时,我们需要不懈努力地去解决这些问题。

当有的人在担心隐私问题的时候,也有的人在担心另一个问题,也就是全球脑是否会限制我们的自由。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要知道什么是自由。在1958年,思想家以赛亚·伯林(Isaiah Berlin)曾经提出过两种自由概念,分别是积极自由和消极自由。那么,这两种自由有什么区别呢?在伯林看来,当一个人处于积极自由的状态时,他是自主或自决的;相反,当一个人处于消极自由的状态时,他在意志上不受他人强制,他在行为上不受他人干涉。当然,为了回答“全球脑是否会限制我们的自由”这个问题,我们不仅要知道什么是自由,同时也要知道全球脑是如何保持稳定的。

事实证明,全球脑是一个巨大的、错综复杂的多层级系统。它之所以能够保持稳定,部分原因是由于其内部的各级子系统能够按照客观规律或者行为规则运行,而不是杂乱无章的。例如,你不能在红灯时强行过马路,因为它违反了交通规则;你不能10天不喝水,因为它违反了自然规律;足球运动员不能手球,因为它违反了足球规则;父母不能对子女施行暴力,因为它违背了儿童健康成长所必需遵循的规律;公司不能无照经营,因为它违反了公司法;家用电器的电压不是任意的,因为它需要符合当地的电压标准;国家不能自行扩张领土,因为它违背了国际公约;国家不可以随意增加或减少货币供应,因为它违背了金融系统稳定运行所依赖的规律。

我们知道,麻雀不能在海水中栖息,鱼不能在沙漠中生存,等等,这些都是客观规律。相对而言,国际公约、国际标准、道德规范,等等,这些都是人类制定的规则。我们发现,这些规律和规则能够为我们指引前进的方向。这相当于它们形成了各种各样的“路”。其结果是,全球脑各级子系统包括个人,他们“沿着路行走”将最省力,而且更容易实现自己的目标。此外,发现客观规律可以认为是寻找到客观存在的“路”;制定规则可以认为是修建人工的“路”。显而易见,这两种“路”将变得越来越多。

在全球脑中,通过持续增加“路”,可以更容易实现各级子系统的积极自由。此外,我们要考虑到,个人自由受制于他人同等的自由,所以主张自己的自由时,尽量不要影响他人。虽然不能做到完全不影响,但是我们可以找到一个平衡点,从而能够降低对双方的负面作用。这就像在公路上开车,即使在遵守交通规则的情况下,也难免会相互影响。这时就需要相互礼让,而不是你争我夺,干扰对方通行,以致于影响彼此的心情。另外,过于主张积极自由或者过于主张消极自由都将导致全球脑变得不稳定,相反,只有两者相互协调才能让全球脑变得稳定。

事实上,除了积极自由、消极自由以外,也有人提出过其他的分类方式。例如,美国前总统罗斯福就曾经这样做过。他提出了著名的四大自由。它们分别是表达自由、信仰自由、免于匮乏的自由以及免于恐惧的自由。之后,联合国在世界人权宣言中重申了这种精神。

在人脑中,一个神经元受到刺激后,可以根据刺激的强弱作出反应,进而去影响其他神经元。这体现了神经元的“表达自由”。与此类似,在全球脑中,它的各级子系统也同样应该具有表达的自由。其结果是,个人可以通过社交网络发表自己的看法;公司可以通过网站宣传自己的产品;国家可以通过国际会议来表达自己的立场。毫无疑问,这正是实现表达自由的意义所在。当然,除了实现表达自由外,实现信仰自由也同样具有一定的意义。

通过经验我们知道,宗教提出的道德准则比较容易让人理解和接受,进而容易发挥作用。此外,宗教在心理安慰方面对个人也有积极作用,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避免个人感觉到孤独无助,因而有利于社会稳定。所以,我们也要实现信仰自由。

当然,除了这种精神上的自由,我们也希望在物质方面实现自由。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资源毕竟有限。这意味着,我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力争在资源方面不出现匮乏问题。

事实上,在过去,粮食和能源经常容易出现短缺。如今,在全球化背景下,整个人类正致力于解决这些问题。之后,通过贸易和援助,粮食被送到了贫困地区,能源被送到了世界各地。另外,我们发现,全球脑能够有效监控资源的保有量和消耗量,因而在资源危机方面具有良好的预警能力。这有利于正确合理地使用资源,进而可以有效避免危机的发生。值得注意的是,全球脑正常运作所依赖的资源品种多、数量大,其中部分资源难免会出现短缺。所以,勤俭节约必须成为全球脑各级子系统的行为准则。这样才能避免出现资源匮乏的问题。因此,个人需要时刻注意不能浪费资源;制造业应该尽量生产耗费资源少的产品;此外,国家之间也应该减少军备竞赛,以避免耗费过多的资源。

当然,减少军备竞赛,不仅可以避免耗费过多的资源,同时也能够减少给人们带来的恐惧。事实证明,如果发生战争的话,之前的军备竞赛会提高战争的强度。它能够给人们带来恐惧,包括失去生命、身体受到伤害、财产被剥夺,等等。为了免于恐惧,我们应该避免类似的情况发生。我们需要利用和平手段来解决矛盾冲突。事实上,尊重国家的政治独立,就是避免国家失去“生命”;尊重国家的领土完整,就是防止它的“身体”受到伤害,同时也可以避免其财产被剥夺。毫无疑问,在全球脑中,个人、公司、国家等各级子系统,他们的生命权、财产权都应该得到尊重和保护。另外我们发现,人们不仅会滥用武力,同时也会滥用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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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几乎所有的技术,自从它们出现之日起,时刻都有可能被滥用。例如,刀具可以用来切割物品,但是也可以变成攻击性武器;麻药可以用来缓解病痛,但是也可以变成毒品;货币可以用来购买产品,但是也可以变成行贿工具;股票可以用来融资,但是也可以变成炒作手段;核能可以用来发电,但是也可以变成核武器。

如今的互联网技术,也不乏滥用的例子。例如,电子邮件可以帮助我们快速沟通,但是有的人却用它来发垃圾邮件;社交网络可以用来表达个人观点,但是极端主义者却用它来宣传极端思想;网络支付功能便于我们汇款,但是有的人却用它来盗用资金;更为普遍的是,黑客通过互联网传播电脑病毒,以便干扰电脑的正常运作。面对这些对互联网技术的滥用,人类则努力建造更坚实的系统,以此来降低其危害性。

例如,对于垃圾邮件,我们一方面可以通过黑名单的方式屏蔽其发送者,另一方面也可以使用软件自动筛选功能来分离出正常邮件。此外,对于网络银行服务,一方面可以要求用户牢记银行的网址,另一方面也可以使用各种加密技术来防范黑客盗取账户信息。而对于日益泛滥的电脑病毒,我们可以通过防火墙、杀毒软件等技术来进行防御。这样,通过正反两方面的作用,互联网技术将变得越来越成熟,其系统也将变得越来越稳定。当然,除了担心互联网技术被滥用外,也有的人担心,全球脑有可能会脱离我们的控制。

事实上,在科幻电影《黑客帝国》中,就描述了这样的恐怖情景。电脑程序通过某种神奇的自组织,导致电脑网络形成了自我意识。之后,电脑网络利用武器,主动向人类发起了攻击。然而,在现实生活中这种情况很难发生。在前面我们已经分析过,电脑在处理信息的方式上与人脑存在本质区别。其结果是,人脑通过并行处理信息,可以形成自我意识,但是电脑却做不到这一点,它无法形成自我意识。因此,电脑不具备独立支配自身行为的能力。此外,所有的电脑程序都是人类编写的,并处在人类的控制之下。这进一步降低了电脑发动叛乱的可能性。更重要的是,我们已经认识到,全球智慧主要源于全人类智慧的群体效应。如果神经元都停止工作,人脑将不再具有智力。与此类似,如果人类个体都停止工作,全球脑也将失去现有的智能。所以说,全球脑很难脱离我们的控制。

既然全球脑很难脱离我们的控制,那么,它能够成为一种长期的社会形态模型吗?我们知道,在生物圈中,高等动物都是较为稳定的物种,当然也包括人类。也就是说,人的性质是长期稳定的。既然全球脑是基于人类的特点才诞生的,那么只要人的性质不改变,全球脑也将长期存在下去。这说明,全球脑能够成为一种长期的社会形态模型。

人们对全球脑的疑虑,相信远多于本节所提到的。对于这样一个巨大而复杂的系统,的确令人难以看清它的真面目,各种各样的困惑也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为了进一步减少疑虑,在下一节我们将用系统科学来分析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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